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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去梅又來

Posted in 作. on Tuesday, May 22nd, 2007 by yang
May 22

總是悶出了一身汗,再任由雨後的涼風吹乾。又到了梅雨季,梅去梅有來。

這是大一時的小說作業,也就這麼一千零一篇。小說的側臉是我阿嬷,從我母親的口中流出的。

她的頭髮比我爸還黑,我喜歡她葫蘆般的身材和她叫我幫他量血壓時,那口氣與鬆軟的皮膚和肌肉。

不說了,先這樣吧。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「阿~阿~~~」

一陣驚呼後,隨之而來的是沈沈的喃喃自語,聽不懂是些什麼,卻知道那情緒起伏的強烈,緩緩透露著。

「媽,你擱安賺?」李寸的媳婦麗玎下樓安撫詢問道,小兒子國榮亦隨身在後。

「又暋夢喔,媽,賣想這麼多,我去幫你到杯茶。」

國榮坐下撫撫李寸的背,直想多說些安慰的話。那雙手撫的撫的,想傳過些什麼。

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。原本在佳里鄉下獨住的李寸,即便已高齡九十,還是能在自家的三合院後的菜圃,農耕自暇。但在那場大病復發後,那人未盡的餘孽,讓她瞬間的萎弱下去。割捨了那田,那村莊,來到了城市,卻丟不掉那回憶。

「喝完這杯就安安阿睏,哉麼」

麗玎看著婆婆受驚的臉直是不捨。歲月在她的臉上蝕刻了一條條的皺紋,深刻到彷彿在下一秒整個臉就會分崩離析似的。再度地熄了燈,瞬間襲來的是黑暗與恐懼。腳步聲越離越遠,伴隨著的是另一種喃喃。窗簾暈著餘光,燈影被雨絲切割著,牆上的匾額,題著模範母親,那金邊的四字滲出了,心也跟著滲出,滴了下來。

半夜兩點,那時鐘滴..滴….滴.滴……………,染紅了匾額,也染紅了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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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往年一般的梅雨季,沒有初春的沾衣欲濕,也沒有盛夏的大雨滂沱,沒有雨後的朝青,也沒有幾許的悶雷,就只是一直下一直下,天灰沈沈的,看不出什麼終了,或許也不期待什麼終了。秧插了,黃牛只管掃掃尾巴趕趕蚊蚋。待收割前的梅雨季,整個村里都發了霉。雨打的村裡的大公雞煩了,給了幾聲吝嗇的責備。

「起床阿喔,閣睡,緊起來到相扛。」

「啥貨啦,我閣欲睡啦。」

李寸的大兒子國源討嘴。想拉開被舖,沒想到卻怎也拉不起來,李寸恐嚇道:

「緊起來,你若艾怨就怨那個死老猴,早知影今仔日是你小妹滿周歲拜天公的日子,不知跑哪去叨位趖來趖去。緊起來,閣睏的啪後你袂曉坐。」

「好啦好啦,起來呀啦。」國源不情願地起了身。無可奈何地,他是楊家的長男,他不起誰起呢?披了上衣,也就同李寸出去了。

李寸一共有4個孩子,三男一女,老大叫國源十五歲,老二國泉四歲,國榮三歲,小妹國珍今天則剛滿周歲。由於年齡的差距,加以父親在外的花天酒地,長兄如父用來形容國源實在不假,弟妹三人都對他敬畏有加。

「死老猴死老猴,毋知跑去叨位。」李寸在炊煙的同時仍不時的咒罵上兩句。嬰兒滿周歲在鄉下地方算是件大事,是要請出魚肉來祭拜天公及列祖列宗的,通常之後不久,也才是報戶口的日子。此時的李寸當然不敢大意,她知道滿周歲是天公的恩賜,是不能待慢的阿。李寸早年喪父,母親並未改嫁,遺留的田產無力自耕,大都轉賣出去了,僅留下一小塊田圃,加以手織外賣,雖困苦,到也還過的去。年輕時的困厄並未讓他對上天失去信心,反而更相信凡事都是注定的,天公伯自有他的含意,在這樣的信念下,再苦也都熬過來了。十六歲適逢母親病逝,生活陷於谷底,頓時無一之際,遇上了楊福田,打理了後事,也就成了婚了。

「去市仔買一隻雞,如果有看到彼耶酒鬼就把他抓回來,知毋?」李寸說,轉身丟了件蓑衣和一頂斗笠,還不忘再丟了把傘。

天空沒有要讓出點晨曦的意思,雨反而打的更急更密,唯一可見的白是李寸的炊煙,斷斷續續。受潮的柴嗶剝嗶剝的響,村裡的大公雞不耐煩的又叫了幾聲,驚動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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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田、行路。古厝、新樓。黃牛、汽車。蛙啼、吆喝。番仔寮,佳里鎮。近幾年興起的,各地的商家突地齊聚在此,凹的變平的,平的變凸的,凸的變聳的,聳的或許過了兩天又平了,是先凸後平,還是先平後凸,就連在地人也看不清楚。兩地相隔不遠,就說在隔壁吧,卻迴異著全然不同的氣氛,就連從同一片雲下來的梅雨也是。綿密的的打在屋簷,順著屋瓦流成了一條條的小瀑布,打在頑童的傘上,煩了大公雞,卻喜了四升樓裡的酒客,打的越響,喊的越大………

「七巧、八仙、五子、久長,飲。」一個滿臉通紅的人噴出了一些酒漬,倚在椅上,指著前方的人喊。

在對方一飲而盡後來的卻是一陣巨響,那人刷的倒臥在地板上,撞歪了桌椅,他不喊疼,直喊「再來阿,再來……………….」幾名大漢在他身上摸呀摸的,掏了酒錢,也就給攆了出去。他無力行走,撐了個樹,也就癱了,不省人事了,旁邊也躺了幾個人,全長的一模一樣。

他就是楊福田,李寸的丈夫。楊福田是番仔寮唯一的大夫,也是唯一識的字的人,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,馬屁點的還稱他聲楊秀才,加以講義氣,好正義的性格,儼然就像村長一樣。但在城裡,他卻只是個酒鬼,一個在外三妻四妾的男人,和樹周圍其他嘔吐酣睡的男人一樣。照慣例地,又偷黑摸了出來,又無賴的進了酒樓,又酩耵大醉地被攆了出來。又,同一柱下,彼此的相濡以沫。與以往不同的是,這次的春秋大夢,夾雜著一點孩童之聲,他有點疑惑,像他兒子的聲音,接著見著了他。

「國源嗎,你奈在遮,來,阿爸帶你去見識見識。」

只見國源的臉有點慌張,嘴巴動的比鯉魚還快,卻聽不清楚,惹的福田有點惱怒。

「你在說啥,說清楚一點,一個查甫講話奈像胡蠅仝款。」

國源的聲音仍舊模糊,他氣的直想賞個耳光,就在手起掌落之時,呢喃中”拜天公”這三個字卻像針一般刺進了他的耳朵。一瞬間酒醒了,睜開了眼,只見國源搖晃著他,嘴裡直喊著「阿爸,緊起來啦,拜天公要遲到了,」,雞頭在楊福田的腦門前晃呀晃的。他猛地站了起來,卻兩腳一軟,癱回了地上。

國源見了狀,趕忙攙扶,無奈楊福田著實喝了太多,不一會兒又倒下了,還將國源一起拉了下來,兩人跌了個東倒西歪,著了一身泥,剛從市場買來的雞也無能倖免,黑了一身。

「現在幾時阿?」

「卯時,阿爸,緊起來啦,辰時要到了,今天是小妹周歲拜天公的日子。」國源一邊說一邊享用雨水把雞給洗淨。

「我哉啦,你先回去,我在這裡稍坐一下等酒醒,馬上就會追上你,緊回去。」

「阿爸,千萬別遲到喔。」國源把傘交給了楊福田,看著那雞,還在煩惱著。

「哉啦,這要你教我喔,用跑的啦,死猴孩子。」

楊福田儘管再不憐惜李寸,這點宗教上的尊重他是保有的,更何況這也是他自身的信仰。撫按著頭痛欲裂的腦門,全身的氣力彷彿在跌那麼一跤前全用光了,宿罪的痛楚是他永遠無法習慣的,好像是上天對他的一種懲罰一樣。眼見天漸漸亮起,辰時的期限也就快到了,沒辦法,只好使出吃奶的力氣奮力站起,不能讓那瘋婆看不起,找我的麻煩。他就這麼扶著邊牆,一步步地往家的方向邁進。

沁著雨時會不會想到大片的梅樹開花?都只是耳聞遙遠的彼方罷了,對這裡來說,沒有酸甜的梅解渴,倒是可趁機幫老牛清清身,洗洗一屋子的灰,未雨綢繆,趁盛夏的颱風來前補補屋瓦。穿著蓑衣,巡視著浚道是否被泥巴給堵住。這時你會疑問著,陽光哪時兒露臉啊?然後踢到了在小徑旁釣青蛙的孩童。

他們住的是一間三合院,中房是祭奉祖先的祠堂,右耳房住著楊福田和李寸一家六口,左耳房本來住著楊福田的父母,但在前幾年都一一去世了,現在則成了藥房,楊福田大半的日子除了外診外,都是在這渡過的。在三合院後有塊不算小的菜圃,種了些豌豆、甘蔗、花生、空心菜,全家平常的一半食材大抵都從這出來,除了偶爾老舊的屋瓦滲滲水外,日子是不錯的。

「媽,我回來了。」國源脫下了蓑衣斗笠將雞交給李寸,沒了傘也就曉得。

「你是跌進去黑水溝,這麼髒,這雞不知道能不能吃。」接過雞後,儘管國源已用梅雨洗淨外皮,一剖開,還是難逃被叨念幾句的厄運。

「對了,我要回來時在四升樓旁遇到阿爸,阿爸先叫我回來,他隨後就到。」也不知李寸是過於專心,還是裝作沒聽到,並未搭裡國源,只見手上的菜刀仍持續支解著,挑出內臟,這時她真想挑出楊福田的心。是知道的,總是在入睡後的夜晚彷彿還能聽見梅雨被擾亂了的聲音。有時賭輸了回來,不是對李寸飽以老拳,就是粗魯的要求行房,李寸那病,就是給傳染的。

就像梅雨一樣,總是下個不停。

國源見沒事,換了衣服梳理完,一溜煙的又回房鑽回被舖裡去了。清理完了那雞,李寸開始於堂前擺設供桌,先將米酒到入酒壺,再依序倒入五個酒杯東南西北和天公,再各附上一雙筷子,其後有鍋生米,一隻雞,配上四果,上面各插著一炷香,一切就緒後,就只等主祭者,楊福田了。而眼看就要到了辰時,李寸開始著急,錯過了時辰,對不住老天爺的阿。

就在心急此刻,由遠而近傳來了腳步聲,遠處有一被雨切割成無數的人影,彷彿聽見了梅雨被擾亂了的聲音。

「你這馬知影轉來了喔。」李寸帶著憤怒,哭了,眼淚卻沒有流下。

「我不是好好地徛在這。」楊福田振振有詞地說。

「今仔日是你查某囝拜天公的日子,錯過了怎麼辦,你怎麼這樣對待她。」

「別吵別吵。不屑和你再講。不想理你了,我去換一下衣服馬上就出來。」楊福田甩了頭就走,腳步還是不穩。李寸則趁此時間回房將國珍給抱了出來,坐在椅子上,看著國珍還酣睡的臉,淚收了回去,搖晃著。

楊福田回到房間,換下了滿是泥濘的衣服,拿了新衣準備去盥洗,此時卻仍頭痛欲裂,沒有一絲緩和的跡象,反而更囂張了。去藥房抓點藥解酒吧。楊福田放下了新衣,如此盤算著。後院的菜圃也終於是積了水,小白菜開始發了爛。供桌上的雞頭停滿了蒼蠅,他沒有老牛的尾巴,李寸搖著還酣睡的國珍,喃喃些什麼。初春的梅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,就像時間一樣,辰時悄悄地就要過了,那把香卻還未點上,李寸回了神,不太對勁,向耳房喊了幾聲,傳來的是一片死寂,還有國珍的哭聲。「媽媽惜惜,乖喔。」再次的喊了幾聲,傳來的是國珍更大的哭聲。來不及等回音傳來,拔了腿跑出了中堂,三合院流竄著李寸的叫喊,國珍哭的越來越大,國源國泉耳朵上的被舖壓的越來越緊,卻始終都不見楊福田的身影,慌了,叨位,叨位去阿,他是叨都不行走的阿?轉身瞄著了對面藥堂的門,國珍被抱的更緊了些,走去,推開了門。

楊福田橫地躺在地上,一動也不動,兩眼發了白,手裡還抓著些藥。

此時老牛抬了頭,忘了擺尾,蚊蚋和蒼蠅也終於可以歇身,但不久又被揮離,只好再度伺機尋找著降落的位址。尖叫,一陣接著一陣。

就像梅雨一樣,總是下個不停。

村里謠傳是吃錯藥死的,可是村里沒第二個大夫,城裡的大夫也沒請出,就這麼草草下葬了。村里謠傳是吃錯藥死的,可是誰知道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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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福田死後那幾年,李寸為了維持家庭的生計,把田都賣了,只留下了三合院和後面的菜圃,這樣的境遇和早些年的相似令人錯亂,彷彿做了一個夢,好長好累的夢。只是醒來後,老邁的母親換成了四個子女,境況更為艱辛。

熬過了。如今子女都不負期望地個個都讀了大學,也有了一番成就。是該安慰了吧,李寸想著。雨濕了窗外的瓦,也濕了窗內的眼眶,兩者,都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。

就像梅雨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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